援藏五个月,她写了20多万字的日记
2021年5月13日,北风,晚10点
晴,微凉
在鼻腔里一股强烈气流的刺激下,斯日古楞缓缓睁开眼睛。
从北京到拉萨一天的奔波和高原反应,使得她晚上结束文化厅欢迎会后,刚到宾馆就昏昏沉沉起来,头疼欲裂,呼吸困难。
片刻后,她才想起送她回宾馆的西藏民族艺术研究所新同事们为她打开制氧机,并把吸氧管插入鼻孔,还反复嘱咐:“有事及时叫我们,我们就在隔壁。”
她摸了摸鼻子下方的氧气管,一种如梦似幻的不真实感,从脑海中传递出来。“我终于来到西藏了!”

透过玻璃窗,看着晴朗干净的星空,斯日古楞平静的心绪,又渐渐漾起波澜。
滋啦——
她从背包里拿出了笔记本电脑,略带沉重地靠向椅背。
“呼——”斯日古楞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轻轻地按下开机键。
打开文档,重重地写下——
“第一篇:即将开始的援藏生活
文化厅的同志们热情亦如同今天灿烂的阳光,使我一下子拉近了与这片雪域高原之间的关系,陌生、疑惑、神秘……
没想到西藏这片美丽而神秘的土地,送给我的见面礼竟是幸福!”
“此心安处是吾乡”
2021年3月9日,单位企业微信群里的《关于2021年“订单式”文化和旅游人才援藏项目选派人选的通知》,一下子就抓住了斯日古楞的眼睛。
她第一时间就向中国艺术研究院的领导提出了援藏申请。
她说:“我自愿申请参加2021年‘订单式’文化和旅游人才援藏项目,原因有三:
第一长期工作在中国艺术研究院《传记文学》主编和传记研究中心主任岗位上,我有着丰富的文化艺术研究和期刊工作经验;
第二我是蒙古族,深知少数民族地区文化发展的迫切需要和实际困难;
第三我是做传记研究工作的,我想从历史、文化、传记角度研究西藏文化的多元渊源及其形成原因。”
在漫长的等待中,斯日古楞如愿收到援藏通知。
那一刻,她未曾想到与西藏的距离竟如此相近,一种包含着期待、激动、兴奋、忐忑的感觉,像一颗七情糅杂的“炸弹”,轰地一下,在她心里将所有能量释放出来。
“那是对向往已久的东西,突然不期而遇后的不知所措。”她仿佛是面临第一次登台的学生,飞扬的奇思、梦想的憧憬以及手心中攥紧的汗液,时而轮番登场,又或一股脑地一齐涌来。

2021年5月13日,在文化和旅游部人事司徐晋副司长一行陪同下,文化和旅游部2021年“订单式”援藏干部平安抵达拉萨。
呼吸着微微湿润的空气,斯日古楞心中不自觉地冒出一个比喻,“如果将援藏工作比喻为一本书,这便是开篇的第一页。”
这次来西藏开展工作,斯日古楞带着两项任务:一是提升西藏民族艺术研究所《西藏艺术研究》杂志办刊质量,二是西藏文化智库的建设。
这些任务对于从2017年开始负责中国艺术研究院《传记文学》杂志工作的她来说,早已是驾轻就熟。
就在之前的三年时间里,《传记文学》连续两年获得中宣部“期刊主题宣传好文章”奖、入选中宣部“新中国成立70周年期刊主题宣传引导资助项目”、连续三年入选“中国精品期刊展”、进入全国中小学图书馆馆配期刊……

相比北京快节奏、高压力,斯日古楞在古老而美丽的雪域高原重新邂逅了“故乡”,这个新的故乡,没有古代羁旅诗的感伤色调,而是一派热情、激情,就好像苏轼的诗词有一句话:“此心安处是吾乡。”
对她而言,精神故乡最令人心安,心安是幸福感的最高标准。
“我是要瞎了吗?”
对于文化工作者来说,初到一个陌生的环境,熟悉和适应这个环境这片土地和这片土地上独有的文化,最快方式就是学习。
《西藏通史》《青史》《红史》《西藏王统记》《西藏佛教发展史略》《郎氏家族史》……

斯日古楞很快就成了拉萨新华书店熟客,店员索朗也成为了她的朋友,有的时候索朗甚至会直接把书送到她的办公室。
“一定要在开展工作之前,将这些读完。”这次仅有5个月的“订单式”援藏之旅每一天对于斯日古楞来说都很宝贵,肩负的责任和使命告诉她,必须争分夺秒。
几页、几百页、几千页……通过短时间的突击式阅读,对西藏历史和文化,她每天都有新认识,每天都有新领悟,但她不知道的是,一场危机悄然而至。

清晨的一缕阳光,同往常一样,从布幔缝隙中斜洒进来。斯日古楞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房间里怎么起雾了?”看着眼前雾蒙蒙的景象,她心中不禁疑惑。
抬手一揉,“嘶——”眉毛下方,手背上传来的灼热与眼眶中撕心的胀痛,令她倒吸了一口冷气。
“我是不是要瞎了?”从镜子里映射出的布满血丝的通红眼白,仿佛时刻要印证她的不安。
“你患的病症是视盘水肿,高原环境本就会导致眼压升高,加上用眼过度会加重这个症状,目前没有药物可治疗,请尽量闭目养神,多吸氧气,或者尽快回到平原。”医生的诊断,像是给斯日古楞的西藏文化之旅,下了“死亡通知”。
“就这么结束了吗?可我什么都还没有做!”

回到宿舍,斯日古楞习惯性地打开电脑,准备为这段旅程画下句号。
翻过扉页,第一篇、第二篇、第三篇,突然她停了下来,一个标题映入眼帘——
“《正午阳光下的藏族男孩》
5月16日,北风,晴。
我在布达拉宫东边的天上西藏邮局门口停车场,遇见了一个七八岁的藏族男孩子,他在简陋的台子上顶着炎热的正午的太阳在大声朗读课文,聚精会神,抑扬顿挫。
让我突然间想起电影《孔繁森》中孔繁森冒着大雪、冒着生命危险去看望的那所世界上最高的小学学生们见到孔繁森后一起朗读课文的情景,同样是聚精会神,抑扬顿挫……

历史哲学家汤因比,曾用实证主义方法,列举大量例证,提出一个公式:‘挑战愈强,刺激就愈大’……”
美是艰难的,就像这正午高原的太阳一样不仅有温度,更有热度、高度。
短短一刹,斯日古楞坚定了留下的想法,并继续选择了对西藏文化的汲取。
“我想争取在西藏这段时间尽量多看点相关文献,因为我愿意与这样的目光一同并肩奋斗。”
“他请我吃羊肉串”
“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是新时代党的民族工作的‘纲’,所有工作要向此聚焦……”
傍晚,在拉萨街角的一家小店里,食客的轻声细语与电视中传来的铿锵有力讲话形成了鲜明对比。
到茶馆、烧烤店吃饭已经成为斯日古楞实地走访、融入西藏的重要功课之一。

“您好,请问这个座位有人吗?”斯日古楞标准的普通话,令对面的藏族老人微微一愣。
“没有人,请坐吧。你是来旅游的吗?”老人热情地招呼斯日古楞坐下。
“算是吧,我来这边完成一些工作。”
“那么你一定是来援藏的。感谢你们,我要请你吃羊肉串!”
听见这朴实的话语,一股热流从心田径直冲向斯日古楞的眼窝。
她正想着表示感谢,老人又紧接着说道:“习近平总书记是了不得的人。”
老人汉语不太好,但那双明亮而又纯净的眼睛和激动的手势,已经超出了语言的表达。
“调查研究就是这样,非要在实地,在现场,才能知道老百姓的可爱。”

在接下来的几个月中,通过不断的学习、走访、调查、研究,斯日古楞和同事们的一系列工作成果如同雨后春笋般,从高原大地上“生长”出来。
6月,斯日古楞提交《西藏艺术研究》升级改版方案,提议一定要重点策划和打造刊物核心品牌栏目,计划一年时间内打造刊物品牌栏目。
7月,围绕庆祝中国共产党成立100周年暨西藏和平解放70周年,斯日古楞为《西藏艺术研究》杂志策划和推出封面专题“西藏艺术70年·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用10篇重点稿件6万多字,全面梳理和总结西藏各艺术门类在和平解放70年所取得重要成就。
8月,推动《文艺报》在头版头条发表《西藏文艺70年: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引起热烈反响。
9月,推动《西藏艺术研究》在中共中央宣传部、北京市政府主办,中国图书进出口(集团)总公司承办的第二十八届北京国际图书博览会“2021BIBF精品期刊展”中展出,这是《西藏艺术研究》第一次亮相国际书展,第一次进入中国精品期刊展。
这一时间,斯日古楞还与一同援藏的赵红帆老师一起起草了两份报告:《西藏自治区文化艺术高端智库建设可行性报告》《我国智库建设现状分析报告》,为西藏自治区文化艺术高端智库建设前期工作奠定了坚实基础。

“面对雪域高原人民如此真情、善良的笑容,面对世界屋脊如此灿烂、明媚的阳光,我拿什么来回报?”如今,斯日古楞给出了自己的答案——尽自己所有时间,尽自己所有能力,尽自己所有付出。
她的毫不保留、毫不计较、毫不犹豫,让长期在藏工作的同事们,再次定义了什么是全力以赴。
金秋十月,丰收的季节如期而至。
“要离开西藏了。”一次援藏,一生西藏情。这个全体援藏干部共同的感受,这一刻成了斯日古楞的“独享”。

她在援藏期间写下的20多万字的日记,犹如她的传记专业一般,成为了一份私人化的历史记载。
“我希望回去之后整理、充实,出版一部西藏历史文化散文。记录西藏的日子,表达对这片土地的爱,也是一种纪念。”
斯日古楞用平静的声音,传递着最澎湃的情感。
“作为援藏人,作为‘新西藏人’,我立志与藏族同胞一起,为建设美丽西藏贡献全部力量。因为我们是一家人,就如电影《红河谷》中藏族老阿妈所说的经典台词:‘雪山妈妈有三个儿子,老大是长江,老二是黄河,老三是雅鲁藏布江。’”
(作者:努木 陈天赐 高周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