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歌载韵 舞韵凝心”——评文华奖作品《扎念情》的艺术突破与精神内核
在第十四届中国艺术节的璀璨舞台上,由西藏自治区文化和旅游厅选送、西藏自治区歌舞团精心创演的单人舞《扎念情》,以参评节目身份惊艳亮相重庆国泰艺术中心,最终凭借深厚的非遗底蕴、精妙的编创构思与精湛的舞台演绎脱颖而出,成为本届文华奖唯一独舞作品。这部以国家级非遗扎念琴为核心意象的作品,深深扎根西藏传统“堆谐”歌舞土壤,巧妙融合现代舞肢体语言,为当代民族舞蹈创作树立了“守正创新”的典范,更成为西藏文艺界在国家级专业奖项中实现突破性进展的标杆。

艺术创作溯源
“堆谐”是流传在雪域高原的一种民间歌舞,“堆”泛指阿里地区及雅鲁藏布江上游的定日县、拉孜县、萨迦县、昂仁县等地,民间“堆谐”舞蹈是以扎念琴为主要伴奏乐器,自弹、自唱、自跳缺一不可的综合性艺术。《扎念情》的创作初衷,源于对西藏本土非遗艺术传承人的深深敬意,其灵感直接源自为“囊玛堆谐”发展作出贡献的艺人阿久朗杰的一生。阿久朗杰幼时在树下不幸被老鹰啄伤双目,从此陷入黑暗,却凭借着对艺术的极致赤诚与过人天赋,在“囊玛堆谐”艺术的世界里深耕不辍,用心灵感知旋律,用指尖传递热爱。通过这一极具感染力的人物为切入点,深挖其在逆境中坚守文化传承的精神内核,旨在通过舞蹈这一灵动的艺术载体,展现“堆谐”这一非遗瑰宝的独特魅力,传递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视域下,西藏传统文化赓续绵延的强大生命力。
创作过程中,作品面临的核心挑战在于有限的舞台时长与人物叙事之间的矛盾。作为一部时长仅六分钟的单人舞,要立体勾勒出阿久朗杰的艺术人生,精准传递其“目盲却洞悉艺术真谛”的精神特质,难度极高。其舞蹈形式有着鲜明的艺术特质:后半拍节奏、双打、逆时针旋转、快速灵巧的屈伸动作是其基本特征,且遵循“下身快速灵巧、上身平稳大方”的肢体韵律,“反弹扎念琴”更是其极具辨识度的表演形式之一。以“琴之遇—琴之契一琴之魂”的三段式结构,构建起清晰且富有层次的叙事情感线,让舞蹈在起承转合间自然完成了从“人琴初识”到“物我两忘”再到“精神升华”的完整表达,巧妙化解了这一创作难题,充分体现了其“以故事传情,以艺术叙事”的创作理念。
“琴韵三镜”三段式编舞架构
“琴之遇”情感共融
舞台之上,柔和的扎念琴音率先响起,瞬间将观众带入雪域高原的辽阔意境之中。演员加央旦增以沉缓的颤蹲动作入场,膝盖的轻微震颤与琴音形成奇妙共振,坚守了西藏歌舞“膝为根、韵为魂”的艺术本源,又以现代舞特有的沉坠感,勾勒出高原的空旷与静谧。“堆谐”舞蹈快速灵巧的屈伸特征在演员的动作中得到充分体现,下肢的灵活屈伸与上身的平稳姿态形成鲜明对比,完美契合“下身快速灵巧、上身平稳大方”的规律。随后,阔步前进与躺身动作的调度交替出现,急缓相生,肢体线条在舒展与紧张之间灵活切换。他的手臂以流畅的波浪式挥舞,精准模拟出扎念琴的旋律轨迹,指尖的灵动仿佛在空气中拨动琴弦,现代舞的肢体延展与西藏传统歌舞的沉稳内敛形成微妙呼应,韵味悠长。
在这一段“琴之遇”的高潮处,“鲤鱼打挺”“双飞燕”等舞蹈技巧的展现,充分释放了极强的下肢爆发力与核心控制能力,将“追逐琴音”的热切与执着具象化,以极具视觉张力的舞蹈技术牢牢吸引观众注意力。整个起段的动作设计始终为故事情节服务,技术难度循序渐进,在“人琴初识”的情境铺陈中,完美呈现了演员扎实的舞蹈技术素养与细腻的叙事情感表达,为后续的情感递进埋下了巧妙伏笔。

“琴之契”深度共情
作为整部作品的核心表达段落,以“抱琴—抚琴一舞琴”的三阶式递进,实现了动作、情感与叙事的深度融合,将作品的艺术感染力推向新的高度。“堆谐”舞蹈特殊的后半拍节奏与“双打”点子,在本段中与扎念琴的弹拨韵律深度契合,让堆谐的原生韵味愈发鲜明。
抱琴阶段,演员以撤步转身、侧身回望的动作调度,将目光投向象征着艺术信仰的“扎念琴”。其肢体动作沉稳有力且张力饱满,背部挺拔如松,手臂环抱的姿态,通过精准的舞蹈语言传递出对琴的珍视与敬畏。在反复相看的细节动作中,头部转动与眼神聚焦精准配合,形成“上动下稳”的技术平衡,既贴合“堆谐”舞蹈“上身平稳”的特质,又让情感层次从最初的试探,逐步过渡到遇见知音般的欢喜,最终归于笃定,展现出演员极强的肢体控制力与丰富细腻的情感表达能力。

抚琴阶段,动作核心转向传统“堆谐”舞蹈的踏点、蹲踢撩步。演员双脚交替踏点,膝盖保持弹性震颤,快速灵巧的屈伸动作贯穿始终,舞步与扎念琴的弹拨节奏严丝合缝,既完整保留了“堆谐”舞原生态的质朴与纯粹,让这一非遗传统舞步更具当代审美张力。此时的颤膝动律从起段的沉缓转为中速均匀,与踏撩动作形成“膝颤为基、步撩为表”的复合节奏,恰好呼应了“堆谐”舞蹈“下身灵巧”的核心特征。手臂的抚琴动作以柔缓的波浪式摆动为主,指尖轻触、掌心摩挲的细腻动作,将人与琴的初次对话具象化,动作技巧的细腻与叙事情感的热切形成深度共鸣,让观众仿佛能感受到舞者与乐器之间灵魂的交融。
舞琴阶段,作为全作的情感与动作技术高潮,节奏从舒缓骤然转为急促,扎念琴音变得明快悠扬、充满力量。“堆谐”舞蹈特有的旋转技巧在本段的旋转动作中得以精彩呈现,演员在“堆谐”舞步中连续完成拉腿蹦子、跪转等高难度技术动作。既展现了“堆谐”旋转的传统特色,又彰显了极高的技术水准。这一阶段,旋转、跳跃、踢踏等技术动作连贯衔接、一气呵成,演员的呼吸与动作、节奏高度同步,将“人琴相融、物我两忘”的情感推向顶点,让现场观众沉浸在这份极致的艺术享受之中。

“琴之魂”精神升华
尾段中悠缓的音乐再次响起,动作从高潮的急促转向舒展绵长。演员以“堆谐”标志性的反弹扎念琴姿态前行,“堆谐”舞步沉稳有力,颤膝动律缓慢而坚定,每一步都透着历经沉淀后的从容与执着。肢体动作舒展缓慢,指尖的延伸、躯干的缓慢扭转,与呼吸深度配合,实现“吸气延展、呼气下沉”的韵律感,上身的平稳与下肢的沉稳形成和谐统一,延续了“堆谐”舞蹈的核心特质。这种“慢动作”式的技术呈现,并非简单的节奏放缓,而是通过精准的动作控制,实现“动中有静、静中藏动”的精妙效果,将具象的“人琴相伴”升华为抽象的“文化传承”,技术表达从“形”的展现回归“神”的传递,完成了从技艺到精神的彻底升华,余韵悠长,引人深思。
非遗传统与现代舞共融
《扎念情》的创新突破,集中体现在传统与现代的和谐相融。在传统元素的坚守上,作品始终牢牢扎根西藏文化土壤,颤膝、踏跺、撩步等“堆谐”舞核心动律被完整保留,特殊的后半拍节奏、“双打”点子与逆时针旋转技巧贯穿关键段落,脚掌落地时前掌先触地、后脚跟顺势跟进的“轻一重一轻”节奏,精准还原了非遗艺术的质朴本真。同时,反弹扎念琴这一“堆谐”舞蹈的标志性形式得到原汁原味的呈现,服装与道具的设计简洁而精准,扎念琴作为核心文化符号贯穿始终,无需过多修饰,便强化了作品的文化辨识度,让观众一眼就能感受到浓郁的西藏民族特色。
在现代舞表达的拓展上,编导展现出大胆的创新思维与成熟的艺术把控力。打破传统歌舞多以平面化调度为主的局限,通过跳跃、蹲伏、站立的动作交替,构建起三维立体的空间表达体系,高低错落的视觉层次让独舞更具张力与感染力。现代舞“肌肉发力与放松”的核心技法被巧妙融入,快速旋转后的瞬间定格、急促踏跺后的绵长延展,实现了“急与缓”“刚与柔”“收与放”的极致对比,让肢体表达更具呼吸感与生命力。现代舞的肢体延展丰富了情感表达的层次,与“堆谐”的传统特质完美契合,无丝毫突兀之感,真正做到了“无需刻意平衡,自然融合共生”。
艺术价值与意义
作为一部民族舞蹈作品,《扎念情》的可贵之处在于其“形神兼备”的创作追求。舞蹈动作始终是为情感与叙事服务的,无论是高难度的旋转跳跃,还是细腻入微的抚琴指尖动作,亦或是对“堆谐”传统歌舞的呈现,都传递着对非遗文化的敬畏、对艺术的赤诚以及对传承精神的赞颂。它以实践证明,民族舞蹈的创新并非要刻意颠覆传统,而是要在深耕传统核心内涵、把握文化精髓的基础上,以现代编创结合当代审美拓宽表达边界,让传统在当代焕发出新的活力。
正如白玛次仁所言,“风格只是讲故事的方式,核心是把故事讲清楚”。《扎念情》以扎实的传统功底为根,以现代编创思维为翼,让西藏非遗歌舞在国家级舞台上绽放光彩。它不仅为西藏本土舞蹈艺术再添国家级荣誉,更传递了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深刻内涵,为当代民族舞蹈“守正创新”提供了可实践的路径,也让更多人领略到西藏传统文化的深厚底蕴与独特魅力,为非遗的传承与发展注入了强劲动力。

艺术感受与启示
《扎念情》这部作品是“传承”与“创新”的融合呈现。没有将“堆谐”的传统元素当作生硬的符号堆砌,将后半拍节奏、逆时针旋转、反弹扎念琴等特质自然融入叙事脉络,让观众在感受艺术美的同时,读懂“堆谐”文化的深厚内涵。在当代民族舞蹈创作中,不少作品要么过度固守传统而显得陈旧,要么盲目追求创新而丢失文化根脉。《扎念情》这部作品坚守了传统是创新的底气,创新是传统的生命力。
加央旦增的演绎更让作品有了灵魂。他对“堆谐”舞蹈“下身灵巧、上身平稳”的把控,对“抱琴—抚琴一舞琴”情感递进的细腻诠释,让“人琴共生”不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可感可知的艺术呈现。尤其是尾段反弹扎念琴前行的画面,沉稳的舞步与舒展的肢体里,藏着对非遗传承的坚定与从容,这份“于无声处见精神”的表达,远比高难度技巧更具穿透力。
此外,作品以六分钟篇幅承载了人物故事与文化内涵,其叙事结构为民族舞蹈创作提供了借鉴。实践证明,优秀的舞蹈作品无需依赖复杂的情节或宏大的场面,只要牢牢抓住“文化内核”与“情感共鸣”,就能以小见大,直抵人心。《扎念情》的突围,不仅是一部作品的胜利,更是西藏非遗文化“活态传承”的生动实践,让我们看到,传统艺术只要找到与时代同频的表达,就能在当代舞台上绽放出永恒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