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百年藏戏薪火传 黄面具点亮乡村振兴路

尼玛次仁
采访尼玛次仁那天,传习所里鼓点正响。
他正弯腰给一个年轻演员调整面具,手指沾着丝线,裤脚沾着尘土。年轻演员站得笔直,任他摆弄,不敢动。
“头抬高一点。对。步子再稳些。”尼玛次仁低声说着,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把面具往左边挪了半寸。
扎西曲登社区,雅砻河畔,藏戏第一村。这里家家户户门口挂着藏戏面具的装饰,墙上画着唐东杰布的传说。六百年了,这出戏还在这里唱着。
尼玛次仁,1971年生,雅砻扎西雪巴藏戏第十一代国家级非遗传承人。从16岁拜师学艺到现在,他和藏戏打了近四十年交道。
“我这一辈子,就守着这张黄面具。”他说。
而这十年,是他家门口变化最大的十年。
2016年,乃东撤县设区。那一年,扎西曲登的村路还没硬化,村里的年轻人大部分在外打工,藏戏队只剩下几个老人硬撑着。尼玛次仁走在村里,心里发慌。
十年后的今天,柏油路通到了每家每户,游客的车停满了村口,传习所里每天都有年轻人练唱。他站在自家门口,能听见排练的鼓点从传习所传出来,一浪一浪的。
“以前想都不敢想。”他说。

雅砻扎西雪巴藏戏的标志性黄面具
有了传习所,不用再对着山沟练唱
尼玛次仁从小在藏戏唱腔里长大。
奶奶给他讲唐东杰布的故事——五百多年前,这位藏戏创始人为了修桥募捐,在扎西曲登组建了七姐妹歌舞班子,挨村挨户唱。那是藏戏的起点。
“小时候村里打麦场上,老艺人们戴着黄面具表演。我挤在最前面看,做梦都想戴上那副面具。”
1987年,16岁的尼玛次仁拜白玛顿珠为师。那时候学戏苦得很。没有场地,晴天在村口空地练,风吹日晒;雨天躲在屋檐下、牛棚边。没有音响,全靠嗓子喊。没有镜子,就对着河水练身段。
“今天在这个院子,明天在那片空地。戏服面具没地方放,受潮、虫蛀是常事。”他回忆说。
更难的是,农忙时大家各忙各的,几个月凑不齐人。很多老唱腔、老动作,慢慢就没人会了。他只能一个人跑到山沟里,借着回音练唱,死记硬背大段晦涩的唱词。冬天手指冻得握不住本子,他就把唱词抄在布条上,缠在手腕上边走边背。
1996年,22岁的尼玛次仁第一次以主角身份登台,戴上了梦寐以求的黄面具。高亢的唱腔、沉稳的身段,赢得满堂喝彩。
这一戴,就是近四十年。
2016年,乃东区累计投入专项资金数百万元,建起了470平方米的藏戏传习所。宽敞明亮的排练厅、专业音响设备、崭新的戏服面具,还有恒温恒湿的储藏室。政府还为藏戏队配备了专门的演出用车,解决了下乡演出交通不便的老大难。
“以前我们是风吹日晒露天练,现在终于有了根。”尼玛次仁说,“我有时候会想起当年在山沟里练唱的日子,真的像做梦一样。”
传习所就建在他家门口不远处。每天走几步路就到了。这十年,他终于不用再背着戏箱到处找地方了。
8万字手稿,把口传的戏留下来
上世纪90年代到新世纪初期,是扎西雪巴藏戏最难的时期。
村里的年轻人纷纷外出打工,藏戏队队员越来越少。最困难的时候,只剩下几位老艺人撑着。
“那时候走在村里,碰见年轻人都问啥时候出去打工,没人愿意留下来学戏。大家觉得学藏戏不能赚钱、没前途。”
为了凑钱维持戏队,尼玛次仁背着戏箱跑到拉萨市八廓街卖唱。一站就是一整天,唱到嗓子沙哑,换一点钱。
“黄面具是唐东杰布留下的魂,我不能让它在我手里失传。哪怕只有我一个人唱,我也要守住。”
从16岁拜师到30岁,他花了14年,熟练掌握了整部扎西雪巴藏戏的所有角色、唱腔和表演技艺。
但光会唱还不够。口传心授太脆弱,老艺人一走,很多东西就带走了。尼玛次仁决定把戏“写下来”。
他用了多年时间,一个字一个字地记,整理出近8万字的藏戏剧目歌词、唱腔谱、表演程式、面具寓意、服饰搭配。手稿摞起来厚厚一沓,工工整整,填补了扎西雪巴藏戏没有文字教材的空白。有些老唱腔,他用藏文拼音标注了音调高低,生怕后人学走了样。
如今,扎西曲登社区学戏的年轻人越来越多。每天清晨,传习所里都会传来整齐的唱腔和铿锵的鼓点。尼玛次仁手把手教,从面具佩戴的角度、步伐的幅度,到唱腔的高低,一丝不苟。
他已经培养了20多名优秀弟子,不少人成了戏队骨干。藏戏从“断档危机”变成了“薪火相传”。

来扎西曲登旅游的游客
藏戏迎八方游客
过去,扎西雪巴藏戏只在藏历新年、雪顿节等传统节日演几场。一年到头没几次,观众都是村里的老人。
“很多年轻人甚至不知道我们扎西雪巴藏戏是什么。”尼玛次仁说。
他不想让藏戏只留在节日里。他带着戏队,把演出拉到了五一、国庆、元旦这些法定节假日,还有周末,实现了全年常态化演出。
他还学会了上网。把藏戏表演的短视频、幕后教学片段发到网上,轻快、有趣,吸引了不少网友。
“我以前不懂什么新媒体,但是为了让更多人看到藏戏,我愿意学。手机拍一拍、网上发一发,没想到真的有很多朋友喜欢、点赞,还有人专门来村里看我们演出。”
有一次,一个上海来的游客告诉他,就是在短视频平台上刷到他的视频,想飞过来看。
“他说他从来没听过藏戏,看了视频觉得震撼,一定要来现场听一次。”尼玛次仁说起这事,脸上带着笑。
他还参与拍摄了西藏首部文旅短剧《面具下的传承》,用故事化的方式讲述藏戏传承。
更重要的是,他把藏戏带进了校园。定期去中小学上体验课,教孩子们戴面具、学唱腔。
“传承要从娃娃抓起。我每次去学校,看到孩子们戴着小面具、跟着我学唱,就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得。”
85户民宿,藏戏成了金饭碗
藏戏真正“活”过来,是因为它让乡亲们过上了好日子。
以前,藏戏只是村民田间地头的自娱自乐,没有收入。演员们靠务农维生,戏队运转全靠老艺人自掏腰包。
尼玛次仁一直琢磨:能不能让藏戏赚钱?
在乃东区和援藏力量的支持下,扎西曲登社区以藏戏为核心,发展起了“非遗+旅游+民宿”。游客来看戏,还能体验做面具、试穿戏服、学表演。
2025年,扎西曲登社区成功获评国家AAA级景区,全年接待游客超6万人次,实现旅游综合收入790余万元。社区投入近5000万元提升人居环境,85户村民开起了民宿,床位744张。戏团实行“排练考勤+演出次数”分红模式,演员不用离开家乡就能有稳定收入,每年最高能拿到三四万元。
63岁的达瓦经营民宿,年增收超2万元。曾经的低保户索朗央金,靠藏戏演出分红和民宿经营,脱了贫。索朗央金以前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现在每年藏戏演出分红加上民宿收入,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她逢人就说:“是藏戏救了我这个家。”
尼玛次仁说起这些,眼眶微微泛红:“我最高兴的不是戏演得有多好,而是乡亲们能靠藏戏增收,不用背井离乡去打工。大家不离乡、不离土,就能把日子过好,这才是传承最有意义的地方。”
这十年,他亲眼看着家门口从冷清变得热闹,从无人问津变成游客如织。他的黄面具,不再只是老一辈的记忆,而是全村人的希望。
把舞台让给年轻人
近四十年,尼玛次仁从少年唱到了两鬓斑白。
他现在每天依然在传习所待着,指导排练、整理剧目。但登台演出的次数,他有意减少了。
“藏戏不是我一个人的,是民族的。我老了,以后就要靠你们了。”他常对年轻演员说。
他把更多登台的机会让给弟子,自己甘愿在台下看着、听着、纠正着。他说,等这批年轻人完全撑起来了,他就可以安心退休了。
“但退休也不是不干了。我还能教,还能整理剧本,还能守着这张黄面具。”
如今的扎西曲登社区,藏戏唱腔回荡在每一条街巷。游客从全国各地来,住进藏式民宿,晚上看一场黄面具藏戏,白天跟着老艺人学两招。
这十年,扎西曲登变了模样。路修好了,房子翻新了,年轻人回来了。但没变的,是每天早上传习所里传出的鼓点和唱腔。
尼玛次仁说:“六百年了,这戏还在唱。再六百年,它也还得唱下去。家门口的黄面具,就是我们的根。”
【采访手记】
尼玛次仁的家里,最值钱的东西是那几个塑料袋装的手稿。
我翻开一摞,纸张已经泛黄,边角卷起。每一页都用藏文工工整整写着唱词,有些地方用铅笔标注了音调高低,旁边画着小人儿——那是面具佩戴的示意图。一笔一画,像小学生描红。
“这些写了好多年了。”他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家务事。
我问他,写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些东西以后谁来接着写。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以后他们用手机录,不用写了。”
正说着,一个年轻演员跑进来,手里拿着面具,说带子松了。尼玛次仁接过去,从抽屉里翻出一根针线,坐在门槛上缝。阳光照在他的手上,那双手布满薄茧、指节突出,指甲缝里嵌着丝线的颜色。
他一边缝一边跟年轻人说着什么。年轻人点头,接过面具跑了。
“他学得怎么样?”我问。
“还行,就是心急。”尼玛次仁把针线放回抽屉,“老想着上台,基本功还没练扎实。”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比我当年强。我像他这么大时,连个正经老师都没有。”
临走时,传习所的鼓点又响了。他没有送我们,只是站在门口挥了挥手,转身朝传习所走去。
那个背影,敦实,微胖,走得不快,但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