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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南史诗诉说珞巴百年跨越式发展:评舞剧《与太阳共舞》

来源: 桑吉东智(西藏自治区民族艺术研究所研究员) 作者: 发布时间: 2026-08-17

谢幕之前,一群男女踏着珞巴舞步唱起歌,歌词一句也没听懂,可不知不觉湿了眼眶,那动人的旋律和演员们热诚的表演,再结合剧情,相信全场的观众跟我一样心里满是感动!舞剧《与太阳共舞》像一部来自藏南谷地的史诗,将珞巴族这个边疆少数民族从封闭滞后到开放新生、从依附自然到守护家园、从部落子民到国家公民的精神觉醒历程,化为艺术叙事,铺展珞巴族百年跨越式发展的生动历史图景。

舞剧从2026年的某天开场,达芒老人站在隆子县珞巴民族历史展览馆的展柜前,凝视着展柜内一枚虎骨手镯,舞台深处记忆画面闪现——历史瞬间回到1961年的藏南谷地、珞巴部落。

扎日山下崩尼部落正在进行太阳祭,舞台上空一轮鲜红的太阳照耀着深山里的珞巴人。人们围着祭台中心,身着珞巴盛装,缓缓起舞,跪坐、再起,双手随着身体从下往上不断摆动,顷刻间将观众带入藏南谷地、珞巴部落的历史场景。紧接着一场“物交会”热闹登场,用舞蹈和情景表演营造出熙攘热闹的集市场景,不同的舞段和行为展示“物交”对话:交易、争论、砍价......热闹的集市盛况,终结于尼卡部落的强势入侵,舞台左侧,三位持刀、羽冠男子强势入场,制服集市上的所有人,以联姻之名吞并崩尼部落的妄图,让集市瞬间熄火,也让崩尼部落从首领到百姓惶惶不可终日。星空闪耀、皓月当空。密林深处,崩尼部落的巫师在高台上修炼法力,长发随着手中的刀和脚下的舞步飘散、挥舞。首领夫人带着女儿亚西从舞台右侧走进来,跪拜、起身,与女儿切切交谈。巫师见状走下高台,将一件虎骨手镯经首领夫人的手交予亚西,若似一份重托。

村落房前,一群妇女身披长衫,背身起舞,时而直排,时而半月,护围着前方独舞的亚西,营造出亚西无奈远嫁的悲苦情绪,众人最终相拥而泣,定格在舞台左前方的定点光里……达芒在部落众人的重托下,成为护送亚西的侍卫。亚西被部落众人高高举起。纵使这是一场无奈的联姻,部落依旧保全了她出嫁的体面,亚西就此辞别故土。达芒是称职的护送者,前路艰辛、危机四伏。域外军官心怀叵测,带领四位紫羽冠男子,与达芒、亚西以极具张力的对峙舞蹈,具象演绎出远嫁路途的步步险境。终于在另一个月光洒满林间的夜晚,达芒和亚西互生情愫,一段双人舞情意缱绻、脉脉交织,一路艰辛与呵护让两颗年轻的心灵跳动不止,纵然路的尽头,一场不属于他们的婚礼仍在等候。

那场居心叵测的婚礼终究开始了,没人在意达芒和亚西的心情,尼卡部落的人们载歌载舞。尼卡人的婚礼现场格外壮观,牛头骨悬挂在屋檐,也放置于婚礼祭台的中央,部落众人站在舞台两侧歌舞欢庆,尼卡部落的首领前来迎接他的新娘,又走向高处的宝座,看着亚西与一群部落妇女起舞......此时,那位域外军官带着他的手下闯入婚礼现场,尼卡的首领走上前与他几经周折,甚至拔刀相向,那位军官伪善的嘴脸被揭穿,最终变成一张地图,分明就是要割让珞巴人的土地。事已至此,无论是崩尼人还是尼卡人,甚至任何一个部落的人,当外敌入侵、觊觎他们的故土,珞巴人的刀就会一致向外。尼卡首领把不同部落的人召集到山洞里,珞巴男人们拔刀操练,羽冠、铠甲与长刀在山洞篝火的映照下熠熠生辉,珞巴男人的刀舞威武又雄壮,展现出珞巴人历来不畏强敌的英雄本色。此刻,横亘于崩尼与尼卡之间那道隔阂与矛盾荡然无存,两部落俨然成为一家人。战乱中,亚西犹如一只飞鸟冲进刀林弹雨,最终倒在战场上,就像一段悲苦历史的休止符,化作一只鹰飞走了.......珞巴的男人们猛然觉醒,一字排开,屹立于舞台最前端,在灯光的映照下像一座座静默不语的山。他们艰难扛着难以抵挡的欺辱,直到东方破晓,霞光万丈,军号声声中迎来一道光,一道来自北方的希望之光。顺着这道光,舞者在达芒和解放军人的带领下,从舞台左侧三幕鱼贯而入,一个大斜排,以坚定的舞步向着指明的方向前进,再前进,迎来了重生的曙光。1965年,珞巴成为56个民族中的一员。

历史一幕幕流转,这一刻达芒老人思绪重回2026年,伫立在隆子县珞巴民族历史展览馆里,那枚承载着历史过往的虎骨手镯正在阳光下轻轻歌唱。一群男女舞者,载歌载舞,声声歌声入耳,让观众久久不愿离开,直至谢幕!

整部舞剧立意非常明确,旨在以舞蹈艺术形式为珞巴族的百年跨越式发展立传。秉持“扎根田野、尊重本真、融合创新”的创作原则,主创团队深入山南市隆子县玉麦、扎日、斗玉等珞巴族核心聚居区开展长期田野采风,系统梳理硼尼、博嘎尔等不同珞巴部落的服饰形制、肢体语言、祭祀仪式、传统舞蹈,提炼刀舞、手镯舞、祈福祭祀舞等原生民俗舞蹈元素,最大限度保留珞巴文化的原生态质感。同时,团队兼顾传统非物质文化遗产与现代舞台审美,以现代化舞美、叙事结构、编排手法对传统民俗文化进行艺术转化,既规避了少数民族题材创作的同质化、符号化问题,又实现了小众边疆民族文化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

该剧坚持以舞叙事,自始至终没有用任何画外音解说、话剧语言等叙事辅助手段,除了部分歌词,全剧仅靠身体叙事,真正把舞剧交给了舞蹈,利用群舞、独舞、双人舞、三人舞等形式把三幕12段剧情交代清楚,并以序和尾声来把历史经验与当下时空完美联结,这在西藏目前的舞台艺术创作上难能可贵。

舞剧在叙事结构上,以层层推进的方式,不仅以“太阳祭”等仪式、非物质文化遗产歌舞营造了历史语境,同时表达了珞巴人民世代向往和平与安宁,但这样的朴实愿景在当时的历史语境中,如风中残烛,无时无刻不面临着破灭的危险。内忧外患频仍,守护家园谈何容易。面对险恶外敌,唯有内部的团结才能抵御虎视眈眈的帝国主义图谋。而真正的和平与繁荣,源于珞巴族群“朝光北归”、融入中华民族大家庭的抉择,这也是珞巴人跨越百年的真实历史。叙事结构层层推进,环环相扣,摒弃说教、不落俗套,最终依托歌舞将情感传递至观众心里。

舞剧在象征符号的应用上恰如其分、意蕴深远。从 “太阳祭”仪式到尾声“与太阳共舞”,两处均运用“太阳”符号,“太阳祭”作为珞巴族的传统文化符号,映照族群的历史境遇。《珞巴族简史》提到“在珞巴族的观念中,太阳神是女神...在一些隆重的仪式里...要向太阳供祭...”,人们崇拜雨、风、雷、电、冰雹等自然现象,以使免受霪雨之害,以利丰产和富足,象征着历史上珞巴人对和平与安康的向往。而最后“与太阳共舞”时的“太阳”依然是珞巴族心目中的“神”,而这个“神”是当下幸福生活的缔造者、和平安宁的给予者,相同的情感寄托,不同的历史境遇,表达出了舞剧最本质的内涵。另外,域外“军官”象征着自18世纪中叶以来,英国殖民主义势力侵扰我国珞渝地区,妄图将他们的商品通过西藏输入四川一带。直到20世纪60年代,这种侵扰仍不断,珞巴族人民的反侵略斗争一刻都没有停过。剧中用一个突然闯入的域外“军官”形象,象征如此漫长而残酷的侵略和反侵略斗争历史,舞者通过肢体表达将那种伪善、城府、唯利是图的殖民主义形象表达得淋漓尽致。“朝光北归”作为珞巴族人民主动融入祖国温暖怀抱这一历史过程的艺术化表达,以不断前行的大斜排队形舞蹈语汇,将历史真实转换成了艺术真实,用舞蹈形象和声光效果升华家国情感,让观众新生共鸣、心潮澎湃。

舞剧的最大挑战就是以舞叙事时,容易掉入哑剧化的陷阱。该剧在很大程度上避免了这一问题,每个故事情节的展示上都配以精心编排的舞段,令人赏心悦目。然而,在一些局部细节上依然存在这样的问题,比如“繁荣物交”的片段里,舞段的展示稍欠层次,也有些许哑剧化倾向。另外,“艰途护行”的片段略显冗长;“月下萌情”片段的双人舞在细节上尚有打磨空间。

整部舞剧临近尾声,艺术情感越来越浓烈,无论是歌唱演绎还是肢体舞蹈,都深入人心,将整部舞剧的艺术感染力推向顶峰,令人余味悠长、久久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