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藏艺术研究》 | 赵雨萌——文化传承与社区认同的互动建构——认知民族音乐学视域下西藏错高梗舞研究
作者简介
赵雨萌,西藏大学艺术学院音乐与舞蹈学 2023 级硕士研究生。
摘要:错高梗舞,是西藏林芝地区艺术形式整的民间歌舞之一。本文从认知民族音乐学的视角出发,从音乐认知,文化传承,社区认同对昔高梗舞进行研究。研究发现,错高梗舞传承中存在独特的音乐认知思维,鼓点节奏与舞蹈动作的同构关系,歌词含义,器乐配合将藏传佛教哲学,等级化观念转化为具身体验。在文化传承层面,演段落的仪式结构与角色象征承载着神话传说与历史记忆,而"比那多禄"等段落的名称隐喻进一步强化了文化认知的场景性。社区认同构建方面,集体表演中的动作协同,表演场合变化,禁忌规范形成群体认知边界,增强成员归属感与价值观共识,这种认同感又推动了错高梗舞的传承发展。
关键词:音乐认知;文化传承;社区认同;错高梗舞
中图分类号:J607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ISSN1004-6860(2026)01-033-010
一、引言
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非物质文化遗产法》①及《西藏自治区实施〈中华人民共和国非物质文化遗产法〉办法》②等法规,扎实推动非物质文化遗产系统性保护与传承,促进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既能满足各族群众的精神文化需求,也为建设中国式现代化西藏篇章注入精神动力。随着经济发展和交通改善,现代生活方式逐渐影响到西藏地区,当地居民能接触到大量外来文化,使传统的生活节奏和方式发生变化,部分年轻人的生活习惯更趋现代化,对传统习俗的遵循有所减少。在此背景下,工布江达县着力推动“错高梗舞”这一非遗的保护和传承,希望传统文化能够在继承中发展,力求实现继承发展的良性循环,以文化带动经济。
错高梗舞融合舞蹈与音乐,是当地文化传承和社区认同的重要纽带。它不仅展现本土文化内涵,为地域文化延续提供鲜活载体,还通过相关活动搭建社区互动平台,增强成员交流,提升社区归属感与认同感。学界对错高梗舞的研究多集中于歌舞本体特征和历史源流,整体研究缺少系统性跨学科视角,而民族音乐学领域,正走向跨学科融合。朱丽·汤普森·克莱恩认为,前沿学术突破及复杂问题解决需不同学科知识融合。③“认知民族音乐学注重对不同文化中的人如何制造、表演、记忆、接收、感知、体验与使用音乐及其音乐认知过程如何受文化因素影响的分析,即聚焦对音乐、文化、认知、生态、生物属性等之间的互动关系研究。”④认知民族音乐学为跨学科研究搭建桥梁,从认知维度解读错高梗舞背后的文化意涵、社会价值及民众的感知与认知模式,可以推动文化传承与社区认同理论革新,还可以探索当地社区认同的构建路径,弥补现有研究的不足。
二、错高梗舞起源传说、段落名称与舞蹈动作认知
相传很久以前,错高乡连年发生自然灾害,百姓流离失所。刚登腾布父子三人看到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中,于是请来人间的英雄、龙宫仙女以及天上的十二位神仙,为百姓们跳舞驱赶灾难。这种神授起源最核心的认知是该乐舞是由神创造并造福人类,使其具有宗教属性。本质上是当地人民对于神灵的崇拜,最终让乐舞成为宣传教义的工具。错高梗舞在当地藏族传统节日——拉萨藏历新年时演出,是新年最重要的组成部分。“一般来说概念是与意识相关的,是对具体事物的一种概括与升华,人们可以用语言来表述自己对事物已形成的概念。”⑤错高梗舞的段落是由众多名称概念组合而成,蕴含段落中音乐与动作的表达。错高梗舞分为上半场“颇梗(男性梗舞)”与下半场“莫梗(女性梗舞)”。颇梗意为男性梗舞,由8个乐舞段落构成。莫梗意为女性梗舞之意,由4个乐舞段落构成(见图1)。颇梗开始,所有的梗舞角色都要入场,“莫梗”开场后,场内表演人员只剩下伴奏者、刚登腾布父子三人以及12位梗舞演出者,龙宫仙女与人间英雄离场。

图1 错高梗舞段落⑥
“萨恰”意为开场净地。在西藏许多民间歌舞中如“亚久嘎巴”“拉康加羌姆”中都有开场净地这一段的舞蹈,目的是为了祛除不好的事物,迎接神灵的到来。“杰懂”段,懂是敲,杰是数字八,连起来是敲八下的意思。“杰懂”段中的节奏与动作与它的名称相关。鼓点敲前四拍时,逆时针转一圈;鼓点敲后四拍时,顺时针转一圈,也就是说身体每次进行旋转都要配合八下敲击。“康卓霞卓”,康卓意为仙女,霞卓为舞蹈之意,整段模仿仙女的舞姿进行表演。“比那多禄”段,意为给小牛喂饭,在整段三人一组的对跳中,人会充当两种角色,一种是牛,一种是人,人员角色及队员位置流动变化对应了这段的名称。“扎西霞卓”,扎西意为吉祥,霞卓意为舞蹈,整段意为吉祥的舞蹈。在藏族民间歌舞中“扎西”通常是歌舞的结束段,在错高梗舞中扎西霞卓同样也意味着颇梗的结束。“恰布拓则”段,恰布是鸡,拓则是面对面,连起来是面对面斗鸡的意思。在此段中每人脚步动作会模仿鸡的爪子,三人为一组模仿斗鸡的样子,配合快速敲击的鼓点,突出斗鸡时紧张与欢快的场面。“欧若霞卓”段,欧若是当地林中的小鸟,霞卓意为舞蹈之意,意思是模仿欧若小鸟的舞蹈。在这段中舞者脚步小跳并敲击鼓边,还原小鸟轻盈的步伐、自由的状态。“西塔鲁固”,意为像铁链绕来绕去的舞姿。在这段中,人们由最初的圆圈队形变化为蛇卷队形,就像铁链缠绕样子。“康卓达阿”,“康卓”意为仙女之意,“达”意为固定之意,“阿”意为加持之意。此段舞蹈有固福、吉祥之意。
三、人声音乐段落歌词认知
生活在西藏林芝一带的人们,有着自成体系的音乐认知模式。错高梗舞的演唱歌词中也包含着宗教崇拜。
太阳从东方升起,如果东方的多吉森巴是我的上师多好;
太阳从南方升起,如果南方的仁青迥乃是我的上师多好;
太阳从西方升起,如果西方的那娃塔也是我的上师多好;
太阳从北方升起,如果北方的顿玉珠巴是我的上师多好。
歌曲总共四句歌词,这四句反映了藏传佛教中对不同方位神灵或上师的尊崇,是藏传佛教文化中空间观念与宗教信仰相结合的一种体现。在藏传佛教的象征体系中,东方通常被视为吉祥、生发的方位。多吉森巴代表着如金刚般强大的智慧和力量,能帮助信徒在修行道路上破除障碍。南方在藏传佛教里常与佛法的传播和加持相关联。歌词中希望莲花生大师作为上师,期望得到他的智慧启迪和慈悲护佑。西方在藏传佛教中往往与涅槃、解脱等概念相关。人们渴望获得他的教导和加持,摆脱轮回的束缚。北方在藏传佛教有时与护法神等相关。“顿珠”在藏语中有“事成”之意,顿玉珠巴寓意着能够帮助人们成就修行事业。
四、传承人仪式动作与音乐符号的同构性
(一)节奏型的具身映射
“在西藏地区按照音乐体裁和表演方式的不同,可分为劳动歌、山歌等民间歌曲,折嘎、喇嘛玛尼等说唱音乐,果谐、协钦等歌舞音乐。”⑦西藏歌舞音乐在西藏具有久远的传承历史,音乐与舞蹈高度融合。如同史蒂文·弗里德森在他的书中提到的观点一样。音乐和舞蹈不是独立的,而是“多层次且复杂地相互关联”。⑧错高梗舞音乐与舞蹈的复杂的关联体现在舞蹈动作与鼓点节奏上常呈现同构关系。在表演中,鼓点触发定义了舞蹈,而舞蹈激发同时塑造了音乐。表演者脚步移动、身体摆动等动作会按照一定的鼓点节奏规律进行。通过分析错高梗舞“比那多禄”段展示梗舞人员的走位、舞蹈与鼓点之间关系,说明音乐和舞蹈相互依存和对话性质(见表1、表2)。

表1 符号意义⑨

表2 鼓点、脚步、身体动作对应关系⑩
这是“比那多禄”段典型动作与鼓钹点节奏的配合,由12位错高梗舞表演者一起绕顺时针方向做6次,直到队长示意停下为止。错高梗舞表演队形变换时,动作与鼓钹点节奏是不变的。错高梗舞所有段落中队形路线都是沿顺时针旋转在藏族歌舞表演是比较常见的,这和他们生活中转经筒、绕寺庙,向右旋的方向是一致的。强调右旋看似简单,其实带有深奥宗教哲理,佛教教义推崇右旋为上。12位错高梗舞表演者围绕场地中央摆放着具有吉祥寓意事物的中心点起舞,构成了同心圆的阵型。刘健认为“环舞的圆心就像一个焦点,是舞者之所欲。”⑪表演过程中,演出者们以鼓点为引将众人对对幸福安康的期盼,紧紧熔铸在这一圈圈不断延展的舞蹈轨迹里。
此外,比那多禄段落中除了队形变化外,每个人的走位也是在不断变化(见表3)。

表3 人员走位与身体、鼓点、脚步对应图⑫
队长在图中以11点钟方向的实心圆圈代替,以三人对舞方式进行顺时针走位,他总共循环了11次上述典型动作与鼓点节奏,最终回到最初的位置。在错高梗舞中,“三人对舞”的表演形式诠释了数字“三”的象征内涵,不仅是对宗教文化符号的呼应,更承载着藏族人民独特的心理文化。在藏文化语境里,数字“三”意义深远:它既关联着藏传佛教中的“三宝”——佛、法、僧,代表着神圣的信仰内核与精神指引;也与藏族苯教中的“三界”(天界、地界、地下界)概念紧密相连,暗含着藏族先民对宇宙空间与生命层次的认知。范春文、王琼认为,藏民族历来习惯用数字“三”串联美好的事物,将其作为吉祥的象征。⑬队长在11点钟方向表演完成后下一位表演的队员是10点钟方向的空心圆圈,再下一位表演者是9点钟方向空心圆圈(见图2),直至每位队员顺时针绕场一圈回到自己最初位置结束。

图2⑭
在错高梗舞中,每位队员沿顺时针方向绕场一周,最终回归起始位置,这一轨迹构成闭合圆环,体现藏文化中对生命流转的诠释。藏族人民相信生命不会终结,而是以一种循环的方式延续下去,死亡只是生命中的一个环节,而出生则是新的开始。
(二)错高梗舞段落中人员与舞蹈、鼓点节奏之间的关系如图3所示:

图3⑮
错高梗舞每一段开始之前,队长会敲击三下钹意为开始,结束的动作会通过抬起手臂来表示。表演中由队长与副队长把控每段舞蹈的动作节奏与鼓点节奏。队长与副队长的舞蹈动作与鼓点节奏相配合具有主导性,它引导着所有错高梗舞表演者的舞蹈动作与鼓点节奏。在旁边伴奏的一鼓一钹则是配合场内所有表演者的鼓钹声音。分级下的段落节奏配合演出,映射出藏族艺术表演严格规范和等级秩序。
五、错高梗舞角色服饰背后的认知传承
错高梗舞中龙宫仙女对应着藏族文化中的水域神灵,当地有圣湖朝圣的民俗。“藏族人认为这些湖泊都是圣湖。圣湖中的水,是天神赐给人们的甘露,喝了可以解除人们身上的各种病毒”。⑯所以对于当地人而言,湖泊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人们把这种崇拜投射到了错高梗舞中,龙宫仙女角色恰好印证了这一观念。藏族人民对英雄的崇拜由来已久,把对力量的认可同样加在了错高梗舞的角色之中。父子三人是迎接神灵的使者,体现了当地人民希望获得神灵的庇佑。人们把对圣湖的崇拜、英雄崇拜与神灵崇拜融入进了错高梗舞组成角色之中,背后隐含着当地人民渴望获得美好生活的心愿。12位天上的神仙的人数也有严格规定,必须是双数,这和舞蹈动作配合相关,如果成为奇数,就无法完成相应的动作。错高梗舞角色服装、面具的颜色也隐喻着藏族文化认知,这在错高梗舞传承人巴珠⑰的解释中得到充分印证。错高梗舞十二位神仙都会佩戴帽子与面具,其中每人的帽子颜色相同,每个人帽子上系着的彩带都由五种颜色构成——白色象征白云、蓝色象征天空、红色象征火焰、黄色象征土地、绿色象征水。每个人的面具的颜色不同,有红色、黄色、白色等,面具上的颜色与帽子上所系彩带的寓意相同(见表4)。

表4 角色象征⑱
六、错高梗舞仪式背后的情感认知
错高梗舞整场仪式也体现着认知观念。其中它完整讲述了“刚登腾布”邀请众神下凡赐福人间的神话传说,传承历史记忆。从父子三人出场——众神降临——起舞赐福——返回上界,每个动作序列都是推动故事发展的关键环节。通过一代代传承人的身体演绎,这一神话传说在社区中口耳相传,成为社区历史记忆的重要一部分。在演出开场时人们整理着装、简单的进行动作与鼓点配合为后续表演情感基调作预设。
表演开始时人们进行煨桑、萨恰。煨桑是西藏一种祭祀仪式行为,它的目的是沟通神灵,使现场的氛围从世俗性变为神圣性,意为着脱离现实生活,进入到阈限空间的重要环节。萨恰(开场借地)是从日常空间进入到具有特殊仪式意义空间的过渡,在这段中鼓点节奏与舞蹈节奏缓慢,营造出神圣、庄严的氛围,动作上,舞者的眼睛不断向下看,姿态恭敬,与音乐传达的敬畏情感相呼应,强化了对演出场地的敬重。
刚登腾布父子三人出场时配合连续的重拍敲击伴奏,父亲骑马与两位儿子大步迈进,头部高昂并挥舞手中的鞭子展现出不容置疑的权威感。他们代表着超凡存在,从天上来到凡间,在仪式中完成神圣与世俗的空间切割——其动作符号通过“骑马入场的威严步态”“鞭子挥舞的节奏感”与“唱诵四方佛教上师”,构建起“神灵巡视人间”的仪式隐喻。
从“杰懂”段开始,正式进入错高梗舞正舞阶段。在这个段落中,鼓点由最初的慢速一鼓点转变为快速的2/4拍鼓点,显示由慢到快的速度变化。这段中舞者们动作幅度由小到大、敲鼓力度由轻到重,传达了神灵慈相与忿相的情感表达。慈像象征着神灵的慈悲、智慧和宽容的形象,帮助众生摆脱苦难,走向解脱。忿相寓意神灵以愤怒的形象来降服、镇压内心的烦恼与外在邪恶势力,帮助信服者克服人生的障碍,实现内心的觉悟。到了下半场莫梗阶段,性别发生转换,从男性角色到女性角色。在这个阶段表演的动作与节奏会产生相应的变化,以适应身份过渡。十二位错高梗舞演员敲击鼓边入场,鼓边的声音较为柔和这与上半场颇梗敲击鼓面入场的强烈力度产生鲜明对比。莫梗入场时腿部动作是小跨步,与颇梗入场抬腿跨步相比更文雅,同时腰部与臀部摆动姿势更大。莫梗演出段落通过灵活的鼓点与轻快的舞蹈表达出温柔、文雅、灵动的“女性化”特征,反映出阴阳平衡观念。
错高梗舞仪式表演中,除了对神灵表达敬畏以外,还传达出万物有灵、两性观念与集体主义思想。表演中许多段落都会模仿动物的姿态,以脚步跳跃、走位变化去模仿鸟的脚步、给小牛喂饭、斗鸡的动作,彰显出当地人对动物所具有的特质和生命力的尊重与认同,是万物有灵观体现。
表演中的性别分工也颇具深意:虽有“莫梗”(女性梗舞)之名,但实际均由男性演出,女性被排除在传承体系之外,凸显出当地重男轻女的传统观念;在乐器演奏时,公钹执行伴奏功能、母钹在表演中由队长手持起主要演奏功能,又巧妙体现了男主外、女主内的两性分工模式。
错高梗舞叙事过程中,每一段的动作都会向左转身后马上向右转的动作出现,笔者访谈巴珠⑲得知这样做的目的是模仿铁链一环中的正面与反面。12位错高梗舞演出者不停的向左向右转使每一环都紧紧扣住另一环,直到环环相扣,象征着在面对困难时,像铁链一样紧密团结、凝聚力量展现出集体主义观念。
当人们每年来看错高梗舞时,对其中所传达团结协作、敬畏自然、欢乐喜悦的情感与宗教、地域文化的共同理解,促成社区成员之间的互动与交流,每个人都能感受到自己是社区的一份子,从而产生强烈的归属感。错高梗舞作为当地非物质文化遗产,向外界展示自身文化获得赞赏的同时也强化了本社区对它的的认同与自豪感,使社区成员更加愿意传承这项艺术。
七、错高梗舞表演不同场合认知
错高梗舞的表演场合分为三类,一类是在村子里广场上进行演出,一类是在错高乡错综寺进行表演,最后一类是在一些文化交流场合展示演出。不同的场景不仅影响着表演者演出心态,而且塑造了观众——表演者之间不同的互动模式。在不同场合下跳错高梗舞的目的各有其侧重点。
在村里演出,错高梗舞的表演则呈现出更为融合开放的特点。表演者在表演完错高梗舞后,会加入当地民间舞蹈“博”。参与者不仅有专业舞者,还会有普通村民,场面十分欢快。表演过程中,表演者刚登腾布父子三人与观众的互动十分频繁,他们会向观众抛洒象征吉祥的青稞,观众则以欢呼声和掌声回应;有时还会向观众唱起祝酒歌,这种互动打破了表演者与观众的界限。这种场合下表演的错高梗舞更侧重于维系村子的团结与节日的喜庆氛围,使其成为凝聚社群集体欢乐情感的纽带。
在宗教场合——错综寺,错高梗舞的表演具有强烈的仪式性。舞者经过严格筛选,他们的动作庄重肃穆,遵循着世代相传的固定模式,不容许随意改动。错高梗舞表演者达吉⑳的认知模式中,在错综寺演出会更加紧张,原因之一是整个县的人都会来,人数的增多导致紧张;原因之二对于宗教场合的敬畏之心,演出不佳会导致一年的运势不好。宗教场合的演出互动更多体现在舞者与“神灵”的精神连接上——表演者以特定的舞蹈动作完成整场仪式,围观的村民则保持静默,以眼神与姿态表达对神灵的敬畏。这种互动虽不直接,但却在整个社群中形成了一种无形的精神共鸣,强化了集体的文化认同。在错综寺场合下表演的错高梗舞更加突出宗教祭祀和祈福祝愿的功能性。
在文化交流场合,如民俗文化节、跨区域演出,舞者们会在保留核心动作与文化内涵并适当的调整表演段落,只演出较为典型的段落,以适应舞台的表演规则与观众的认知习惯。演出互动的核心体现在以活态的文化遗产,搭建与外界对话的桥梁上。观众在观看错高梗舞一方面会注意到其所传递的视觉符号——面具、服饰并形成感知,一方面会对其所延伸的文化故事——错高梗舞的由来展开联想与想象。此外在表演过程中错高梗舞欢快的舞步与鼓点带给观众强烈的情感共鸣。这种双向的信息传递增进了观众们对错高梗舞的理解,达成良性的认知引导互动。在文化交流场合下错高梗舞的演出目的在于展示工布地区独特的民俗文化,让交流从观看走向体验,同时也为错高梗舞的传承注入了新的活力。
八、禁忌认知
禁忌是人类普遍具有的文化现象。“禁忌,一方面指的是这样一类事物,即‘神圣的’或者‘不洁的’、‘危险的’一类事物;一方面又是指的这样一种禁制,即言行上被‘禁止’或者心理上被‘抑制’的一类行为控制模式。”㉑“民间禁忌,主要是指一社群内共同文化现象。”㉒错高梗舞中的禁忌则是指不被允许的言行举止。在与错高梗舞表演者之一次顿珠㉓交流中,我们得知在整场乐舞表演过程中表演者的服饰具有神圣性,不能随意整理,只能由“龙宫仙女”整理凌乱的服饰。12位错高梗舞表演者还要注意鞋带不能松,否则就会给一年的生活带来厄运。整场表演,所有演出者要注意动作上符合传统规范,不能随意篡改与失误。错高梗舞表演的场合与时间只有在拉萨藏历新年或特定时间演出,不能随意在其他场合表演,以免破坏其圣洁性。对于错高梗舞“禁忌”共同的认知,也构成了社区认同的关键一环。
总结
错高梗舞是西藏本土重要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因此其保存和传播至关重要。在认知民族音乐学视角下对错高梗舞音乐与仪式动作之间联系—通过仪式动作与音乐符号的同构性、集体记忆的认知边界问题的探讨,有助于清晰了解到错高梗舞艺术中的技艺编码与文化内涵。“认知民族音乐学注重对不同文化中的人们如何制造、表演、记忆、理解、接收、感知、体验与使用音乐及其音乐认知过程如何受文化因素影响的分析。”㉔传承人仪式动作与音乐认知的联系本质上是文化知识的具身化表达:动作不仅是音乐的视觉化延伸,更是将抽象宗教哲学、历史记忆转化为可感知、可传承的认知体系的核心媒介。这种联系通过“身体——声音——空间”的三元互动实现。同时,认知民族音乐学为我们理解西藏错高梗舞如何促进社区认同提供了独特的视角。在参与错高梗舞活动时,社区成员对舞蹈音乐所共有的认知与体验,会在无形中拉近彼此的距离,强化他们同属一个社区的归属感,这种现象正是认知民族音乐学的重要研究范畴。
注释:(上下滑动注释区域查看)
说明:
原文刊载于《西藏艺术研究》2026年第1期:音飞乐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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